他唤了我三年苏姑娘
我这辈子只求过一个人。
不是求他爱她,是求他唤我一声“念晚”。
我等了三年,等到死,都没等到。
一
我把最后一袋药膳放进木匣,贴上标签:“当归三钱,黄芪两钱,生姜三片,与乌鸡同炖,戌时服用,忌生冷。”
窗外落了雨,秋雨打在芭蕉叶上,一声一声,像更漏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墨迹干了,又拿起来吹了吹,才轻轻放进**里。这只**已经装了三十七袋药膳,每一袋上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何日熬煮,配何药材,忌与何物同食。三年的分量,足够他把旧疾养好了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腹上有细密的针痕,有烫伤后留下的白印子,十年了,一层叠一层,像树的年轮。我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——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年,早就成了习惯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是小丫鬟春莺:“夫人,侯爷派人回话说,今晚不回来用饭了。”
我没抬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说是柳家那边......”
“知道了。”
春莺住了嘴,站在门口不肯走。我这才抬起头,看她一眼:“还有事?”
春莺咬着嘴唇,眼眶红红的:“夫人,您怎么也不问问是哪个柳家?”
我怔了怔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还能是哪个柳家。
我把手里的木匣盖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雨下得大了些,檐水成串地落下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觉得腹痛又开始了,便扶着窗台慢慢坐下来。
“春莺,你去厨房说一声,今晚不必备饭了。”
“可是您还没用晚膳......”
“我不饿。”
春莺还想说什么,被我看了一眼,只好退下去。
门掩上的那一刻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腹痛已经三个月了。起初只是隐隐作痛,我以为是寒气,自己开了几副药吃了,不见好。我懂医术,知道不对劲,可那时候我正在熬最后一批药膳——三十七袋,还差七袋。
我就那么拖着。
拖到药膳做完了,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,才去医馆找了刘大夫——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内科圣手,与我养父有旧交。
刘大夫诊完脉,看了我许久,把徒弟们都支了出去。
“苏丫头,”他唤我小时候的称呼,“你老实告诉我,你这身子,拖了多久了?”
我没说谎:“三个月。”
刘大夫的手抖了一下。
后来他说了很多话,什么“胰腑之症”,什么“已入沉疴”,什么“好生将养”。我只听进去一句:“还有多少时候?”
刘大夫没答。
我便明白了。
走出医馆的时候,天色还早。我在后巷站了很久,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,卖糖葫芦的、挑担子的、牵着孩子买药的,都和我没什么关系。
我今年二十三岁。
嫁给谢归尘,整整三年。
二
我第一次见谢归尘,是在永宁侯府的后园。
那年我十三岁,随养父苏伯安刚进侯府。养父年轻时救过侯爷谢渊的命,谢渊感念恩情,安排我们住进偏院,又让养父做了侯府铺子的掌柜。
那是二月,后园的梅花开了。
我刚来,不敢乱走,只敢在偏院门口转悠。那天养父让我去后园采药,说梅花入药最好。我站在园子门口,腿肚子转了半天筋。
最后还是进去了。
梅林里头,有个人靠着树,捧着本书。
落梅落了他满肩,他不知道。风一过,花瓣往下掉,掉在书页上,他才伸手掸了掸——眼睛愣是没离开书。
我躲在廊柱后头。
就露半张脸。
我看见他翻书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看见他掸梅花的那只手,手指又细又长。看见太阳从梅花缝里漏下来,掉在他眉毛上、眼睛上。
我就那么躲着,心跳得咚咚咚的,连气都不敢出。
后来他的小厮跑过来,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公子!夫人唤您回去吃饭!”
他才合上书,站起身。起身时,忽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我吓得缩回脑袋,背靠着廊柱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我闭上眼睛,心想完了完了,要被当成贼了。
脚步声却在我面前停住了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
我睁开眼,看见他站在三步开外,正低头看我。他比我高许多,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我、我是......”我结结巴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忽然笑了:“是苏掌柜家的姑娘吧?我听母亲提起过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:“给你。”
是一包蜜饯。
“方才多谢你没出声,”他说,“我看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。”
他把蜜饯塞进我手里,转身就走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、苏念晚。”
他点点头,念了一遍:“念晚。”
就那么念了一遍。
我攥着那包蜜饯,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一直到他没影了,我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。
油纸包着的,封口处还打了个小蝴蝶结。
我没舍得吃。
揣怀里,揣了一路,揣回偏院,塞枕头底下。
那天晚上养父问我梅花呢,我才想起来——我空着手回来的。
那是这辈子头一回,我把正事儿给忘了。
后来才知道,那包蜜饯是他带去给柳家姑**。那天人家没来。
我在廊下等到太阳落山。袖子里的蜜饯都捂热了,最后还是掏出来,塞进她手里。
后来才知道,他去梅林是为了等人。等的人根本不是我。
但这不重要了。
我记住的,是另一回事——
他靠着树看书,肩上落了一层梅花。风过来,他伸手掸了掸,眼睛都没抬一下。
就那个动作。
我看了十年。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脑子里还是那个下午,还是那棵树,还是他掸梅花的那只手。
三
那片梅林,我后来常去。
说是去采药。真的,每次出门前我都这么跟自己说。念叨好几遍,念叨到自己都快信了。
可一到那儿,脚就不听使唤。
先是在廊柱后面站一会儿。
站着站着就想,万一呢。
万一他今天也来了呢。
万一他能看见我呢。
其实没有万一。这么多年,一次都没有。
但我还是站。
站着站着,就想起那天他走过来,低头看我,念了一声“念晚”。
就一声。
我记了十年。
还以为往后还有很多声呢。谁知道那是头一回,也是最后一回。
谢归尘待我如妹妹。
我及笄那年,他送我一枝银簪,说是贺礼。我接过来,手指都在抖,低着头说了声“谢谢世子”。他说“不必多礼”,然后就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,把那根簪子攥得手心全是汗。
我随养父学医采药,他偶尔会托人带一包蜜饯来,说是女孩子都怕苦。我把那些蜜饯收起来,一颗都舍不得吃。养父问我怎么不吃,我说“留着慢慢吃”。其实我是在等,等下一次他再送来,我就有之前的可以对比——看看是不是同一家铺子的。
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想要什么,从来不敢开口说。想要那包蜜饯?我不说。想要他多看自己一眼?我不说。想要他再唤我一声“念晚”?我也不说。
我只是等。
等那个人自己看见,自己明白,自己给我。
因为我不敢开口要。我怕一开口,连现在有的都会失去。
养父从小就教我:咱是逃难来的,没根基,不能惹事,不能跟人争。我记住了。所以我从不争,从不抢,从不开口要。
我从不敢多想,因为谢归尘早有婚约。
柳执霜,御史台柳家嫡女,与他青梅竹马。
我见过她一次——端坐在侯府正堂,一身素白衣裙,眉眼温柔得像画里的人。谢归尘坐在她旁边,看她的眼神,与看任何人都不一样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亮。
我躲在屏风后面,看了很久,然后悄悄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那支银簪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我想:他有他的光。我只是个躲在廊柱后的人。
四
后来朝堂动荡,立储风波起。
柳家为自保,连夜退亲,将柳执霜远嫁江南。
谢归尘追到城门口,求见她一面。柳执霜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,帘子都没掀。
那天我也去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也许是担心他,也许是......想看看。
我躲在城门后,看着他跪在尘土里,背影僵成一块石头。
马车走远了,他还跪着。
我站在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我想上前,又不敢。我想喊他,又不知道该喊什么。
我就那么站着,站到太阳落山,站到有人来把他扶起来。
他起身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脸。
没有眼泪,没有表情,只是一片空白。像一盏灯,被人吹灭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暗。
此后三年,谢归尘像换了个人。
他照常读书、应酬、操持家业,只是眼里再没有光。侯府张罗过几门亲事,他统统推了。
我有时候在府里遇见他,他会点头,唤一声“苏姑娘”。我也点头,唤一声“世子”。然后就擦肩而过,各走各的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我想问:你还好吗?可我知道答案。我想说:别难过。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,像过去十年一样。
与此同时,苏伯安病倒了。
**夜守在榻前,熬药、针灸、翻遍医书。我医术不错,可养父的身子亏得太厉害,药石难医。
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眼眶熬得通红,可我从不抱怨。
养父看着我,有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:“丫头,爹拖累你了。”
我摇头,笑着说:“爹,是你把我从枯骨堆里捡回来的。我这条命是你的。”
养父说: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爹只盼你......往后能为自己活。”
我没听懂这句话。
等我听懂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侯夫人来看望时,看着我熬红的眼,忽然问:“念晚,你可愿嫁与归尘?”
我愣住。
侯夫人叹气:“他这样耗着,我和**看着心疼。你是个好孩子,这些年在我们跟前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虽说身份上......”她顿了顿,“可我们也不图什么,只求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他。”
我转头看向病榻上的养父。
苏伯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正努力朝我点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愧疚,有不舍,还有祈求。
我忽然想起那年在城门口,他跪在尘土里的背影。
我想:那个人把他丢了。他疼。
我想给他捂一捂。
“我愿的。”我说。
五
成婚那日,我起得很早。
喜娘给我梳头,一边梳一边念叨着吉祥话。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,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我想:我嫁给他了。
那个在梅林里读书的人,那个给我蜜饯的人,那个念过我名字的人——我嫁给他了。
我想:往后他再也不会一个人了。
我会给他熬汤,会给他留灯,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。日子还长,总能捂热的。
我这样想着,心里便生出一丝甜。
喜娘给**上最后一支金钗,笑着说:“新娘子真好看。”
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,弯了弯嘴角。
拜堂的时候,我隔着红盖头,只看得见他的靴尖。那双皂靴走得稳稳当当,该转身时转身,该停步时停步,一丝不错。
礼成,送入洞房。
红烛燃着,他在我身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“苏姑娘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我既为夫妻,自当相敬如宾。往后有什么需要的,只管与我说。”
我攥紧了袖口,没有说话。
“今**也累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他起身走了。
红烛燃到天明,我一夜没睡。
我想,没关系。日子还长,总能捂热的。
新婚夜,他问我想要什么贺礼。
我低着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只要夫君往后唤我一声‘念晚’,便足矣。”
他没听清,问:“什么?”
我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那一刻,我本可以再说一遍。可我没说。
因为我怕。怕他听了皱眉头,怕他觉得自己得寸进尺,怕他说“苏姑娘,你我相敬如宾就好”。
所以我不说了。
我等。
等他有一天自己发现,自己明白,自己开口唤我。
可我不知道的是:有些人,你不说,他永远不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