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浮生路

邺都的皇宫，比范清想象的更加恢弘，也更加冰冷。

青灰色的巨石垒砌成高耸的宫墙，檐角挂着冰凌，如同巨兽锋利的牙齿。

她被安置在一处名为“聆风阁”的偏僻院落。

名虽风雅，实则位于皇宫西北角，靠近冷宫，人迹罕至。

院落不大，倒也清净。

正房三间，两侧各有厢房，院中一棵老梅树，在风雪中倔强地绽开几朵红蕊，算是这灰白天地间唯一的亮色。

沈不言将她送至院门，便不再踏入。

“此处便是范姑娘日后居所，一应供给自有宫人负责。

若无要事，勿要随意走动。”

他语气依旧冰冷，目光在院落内外扫视一圈，对早己候在此处的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吩咐道：“好生伺候范姑娘。”

“奴婢春桃（秋桂），参见姑娘。”

“奴才小顺子，给姑娘请安。”

三人齐刷刷跪下，声音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与麻木。

范清淡淡点头，“起来吧。”

她目光掠过三人，春桃年纪稍长，约莫二十，眉眼低垂，看不出情绪；秋桂看起来十五六岁，与自己相仿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怯懦；小顺子则瘦小机灵，垂着头，眼珠却不易察觉地转动着。

她知道，这三个人，既是来伺候她的，也是来监视她的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范清安分守己，几乎足不出户。

她每日只是在房中看书——那是她仅被允许拥有的、为数不多的北齐风物志和史书。

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。

偶尔，她会站在窗边，看着院中的雪和那株老梅。

春桃沉默寡言，做事却稳妥；秋桂性子活泼些，偶尔会偷偷打量这位传闻中的南庆质女；小顺子负责一些粗使活计和与外界的沟通，行色匆匆。

这日傍晚，小顺子从外面领了份例的炭火回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，脚步也比平日急促。

他放下炭笼，对春桃低声道：“春桃姐姐，听说……听说永巷那边，又抬出去一个……”春桃脸色微变，迅速瞥了范清所在的房间一眼，低声斥道：“胡吣什么！

当心你的舌头！”

小顺子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多言。

但他们的对话，还是一字不落地被耳力过人的范清听到了。

永巷，那是宫中地位低下的宫人居住的地方，条件恶劣。

“抬出去一个”？

是病死的，还是……范清不动声色。

晚膳时，她注意到送来的饭菜比往日稍显粗糙，负责布菜的秋桂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
“秋桂，”范清放下筷子，声音平和，“今日的膳食，可是御膳房那边有什么事？”

秋桂吓了一跳，连忙跪下：“姑娘恕罪！

膳食……膳食是照旧例的……”范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，放缓了语气：“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。

只是觉得今日的菜色，似乎与往日不同。

可是御膳房忙，或是……有什么不便？”

秋桂偷眼看了看范清，见她确实没有动怒的意思，才怯生生道：“回姑娘，听说……听说永巷那边闹了时疫，好几个厨役也病倒了，所以……所以人手有些不足，菜色就……就差了些。”

时疫？

范清心中一动。

结合小顺子白天的话，恐怕情况不止“时疫”那么简单。

“时疫？”

范清微微蹙眉，“严重吗？

太医可去看过了？”

秋桂摇摇头：“永巷那边……太医是不常去的。

只说……说是风寒过人，喝些发散药就好。

可……可人都烧得糊涂了，身上还……还起了红疹……”风寒？

红疹？

范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
作为法医，她虽不专攻传染病，但基本的医学知识告诉她，这很可能不是简单的风寒。

她沉吟片刻，对秋桂道：“你去告诉小顺子，让他想办法，弄一些苍术、艾叶回来，在院中各处，特别是门口和窗下焚烧。

还有，我们几个，包括他，近日都用盐水漱口，饭前便后务必净手。”

秋桂愣住了，不解地看着范清。

范清无法解释病毒细菌，只能道：“照我说的做，或许可以预防时疫。

去吧。”

秋桂将信将疑地去了。

范清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。

永巷的“时疫”，恐怕是个隐患。

而这皇宫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。

她这个质女，若不想被这无形的浪潮吞噬，就不能永远被动地待在这个小院子里。

她需要信息，需要找到突破口。

机会，往往隐藏在危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