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闹长歌行

巷尾的油纸灯笼晃悠悠地荡着残光，李大鹅正悠闲地倚在醉玉楼后门的破酒坛上仰天吹曲子，牛皮哨子一歪一歪，吹得连麻雀都受不了，一只接一只扑棱着翅膀逃离。

他乐得咧嘴，一脚蹬翻酒坛瓦片，半醒半醉地哼出或真或假的调调。

整个小镇这几天都怪得很。

街头巷尾全是兵甲杂沓，陌生甲士横冲首撞，百姓全噤了声，连平日里最大声嚷嚷着吆喝的王屠户也不见人影。

李大鹅瞧着这阵仗，本想猫着躲进醉玉楼后厨，谁成想刚弯腰就撞上了堵活生生的人墙。

“呦呵，李大鹅！

你这戏言果然应了景。”

赵麻子笑得比麻皮还厚，“镇口都传你夜里喝醉了骂老天爷，说要当将军带兵横扫八荒，真有你的！”

“不不不！”

李大鹅赶紧举手认错，“我那是一杯浊酒下肚，胡吹的，赵兄你可别当真。”

“别废话了，”旁边一个武官横眉竖目，利索地亮出一纸公文，“当朝新诏令，全镇壮丁听号，应征行军。

敢有藏匿抗拒者。

格杀勿论！”

“你看我这身板，壮丁二十不沾边，瘦得一把骨头能刮火，真顶不得用！”

李大鹅还想混水摸鱼，谁成想赵麻子手疾眼快，“大鹅哥，你身子骨怎么都不掉链子，往年扛十坛酒都顺溜得很，大伙心知肚明啊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两个兵卒脚步一错，张口结实将李大鹅两臂架起，扛沙包似的拖向**。

他脚后跟还犟着蹭地，鞋底磨出火星儿，憋不住大喊：“救命呐，孙二狗，快来救狗命！”

话音未落，街角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奔了过来。

孙二狗面赤如猪肝，鸟窝头发乱糟糟，“你们想干啥！

我兄弟天生胆小又怕疼，军中再多壮丁也轮不着他这块料！”

“放***臭屁！”

赵麻子卯足劲往前一拱，“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给乱世添点热闹？

新王朝人才难征，大好机会来了，走你！”

“呸！”

李大鹅一边挣扎一边啐口口水，“有本事你们自己打去，老天爷给我两条腿是让跑得快，不是让你们拖去送命的！”

远处百姓缩了缩脖子，唯恐祸水波及。

李大鹅在**上左瞅右看，划拉着被绑在一起的手，还不忘打个圆场装傻：“军爷，您瞧清楚，我没当过兵，连家养的大鹅都赶不利索，进了军营还不***？”

兵卒们被他的嘴皮子说得一愣，大鹅趁隙把手往铁栓上一拧，还真挣松了一角。

赵麻子大步流星跨到车前，冲孙二狗挤眉弄眼：“咋的，二狗，你要替兄弟上啊？”

孙二狗一锤**：“要送就一起上。

李大鹅怕死，我孙二狗不怕，哪怕碎成八块，也得和兄弟一个锅里捞出来！”

他一个虎扑，两手一纾，也被兵卫架住塞上另一辆**。

街口风愈刮愈紧。

青砖地面被大队兵卒踩得轰隆震颤，镇子原本的热闹全被这股莫名其妙的征召气氛吞噬了。

李大鹅头一歪，斜睨着孙二狗：“你傻啊？

你还真跟着来送死？”

“你不傻么？

人家点了你的名，我还能装没听见？

街坊都看着哪。”

孙二狗龇牙咧嘴，朝他挤了挤眼，“咱俩一块，哪怕真进了兵营，也多条活路，有你狡猾主意顶着呢！”

“废话少说，要走也得走得体面。”

李大鹅扭头冲鸡贩摊大娘喊，“婶子快把我那双新草鞋捞给我，军中走不了几步我就掉脚了！”

巡街的军头哼了一声，挥鞭赶车，队伍隆隆出发。

李大鹅身体晃得东倒西歪，还能将头从破布缝里探出来大喊：“二狗，你答应我！

到了大营就说我有传染病，哪怕晦气，也得给我留条后路！”

“拉倒吧！”

孙二狗朝他竖起大拇指，“你那肚子里的坏水，没进军营人家就嫌你倒霉，病没传给人，倒先让自己再挨一顿揍。”

兵车沿镇子拐进官道，层层营帐的旗影在天边晃动。

如豆的月色映出前路无数人的影子，每一个都是壮丁、难民，也是随时可能化为朽骨的身影。

李大鹅闭目装晕。

哪知一道清脆的女声横空插来：“哪位是李大鹅？”

众人一愣，只见**前方，一人身着布衣束发，模样俊俏，竟带几分书卷气，手中执着征召簿册。

她走得干脆利落，就像丝毫不怕这乱世的风雨。

李大鹅揉了揉眼睛，却认不出是谁，只隐隐觉得有点眼熟。

“在。

这。”

李大鹅拉长腔调，故作镇定，“小兄弟找我何事？

我可是良民，冤得很。”

来人不慌不忙，清亮的目光一扫，“公文上说李大鹅目不识丁、粗鄙无用，但昨日酒肆推杯间，偏偏点破军头酒里有毒，救了镇守队一命。

此事可有？”

车上兵卒一齐侧目。

李大鹅一时语塞，冷汗首冒。

他本是胡乱搅局，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结下一桩救命“恩情”。

“咳，这事……运气成分多点。

小兄弟要报恩，不如放我一马，可好？”

李大鹅嘴皮子一卷，眨巴着眼睛打着主意。

“下车。”

来人目光不动，语气却柔中带坚，“军中缺账房，你既能看出酒里门道，给你个抄录差事，也免了劳役之苦。”

孙二狗瞪圆眼，“花。

你不是？”

那布衣少年轻绷面皮、嘴角微勾，似是察觉他的疑惑，低声道：“不用多嘴。

军法当严，点到即止。”

说罢扭头，李大鹅却忽然认出了她眉宇间一闪的憔悴，那是乱世残花。

花玉茹。

兵车上的绑绳被割断，李大鹅踉跄下地，孙二狗还想开口，却被兵头一棒赶回，“草民闭嘴，再插嘴一同下狱！”

队伍缓缓向前，李大鹅被花玉茹招呼进随营，孙二狗尾随眼珠急转，终是咽下话头。

新风带着刀兵气息扑面而来。

乱世的波涛己然裹挟，将李大鹅与孙二狗推向陌生的命运转角。

在这鸡飞狗跳的壮丁行伍里，市井小卒眼中的风雪，再无一日平常。

但天，总要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