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像把整个宇宙的星河都揉碎了灌进这狭长的甬道里。,指尖还残留着身后金属门关闭时的冰凉。他的脚步有些发飘,不是因为通道里失重般的眩晕感,而是因为这二十年来,他第一次不用踩着统一的节拍走路,不用刻意控制步幅、步速,不用和任何人保持同步。,也可以慢半拍,可以抬脚,也可以停下。“自由”,陌生得让他心慌。,扑面而来的不是温室里一成不变的消毒水味,而是一种混杂着金属、机油、淡淡的咖啡香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“活物”的气息。,目光扫过眼前的空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,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,没有一模一样的灰色制服,没有分秒不差的统一动作。巨大的环形空间里,无数台仪器发出高低错落的嗡鸣,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数据和幽蓝色的波形图。有人靠在操作台边咬着面包大声讨论,嘴角沾着面包屑;有人蹲在地上拧着螺丝刀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随手就用袖子抹了一把;还有人靠在墙角闭着眼听耳机,脚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。
每一个人,都不一样。
他们的动作不一样,表情不一样,穿着不一样,连呼吸的频率都各有不同。他们全都是温室定义里的“偏差者”,可他们活得鲜活、热烈,没有被清除,没有被抹杀,反而在这里,构建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已的世界。
陆寻站在门口,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幽灵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他二十年的人生里,所有的认知都在告诉他:偏差就是毁灭,不一样就是背叛。可眼前的一切,把他刻在骨血里的铁律,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“这里是D组织的核心基地,也是拾光者的训练营。”陈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,打破了他的怔忡,“温室的训导部和执法队,永远不会知道这里的存在。就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他们奉为真理的‘同步即生存’,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。”
陆寻转过头,声音还有些发紧:“骗局?”
“上古人类的世界崩塌,从来不是因为自由选择,而是因为他们主动撕裂了欧尔雷普膜,想吞噬镜像世界的资源。”陈砚带着他往前走,路过的人纷纷和他打招呼,目光落在陆寻身上,带着好奇,却没有执法队那种冰冷的审视,“温室的建立者们,把‘偏差’当成了替罪羊。他们害怕失控,害怕未知,所以用‘生存’为借口,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囚笼里,剥夺了所有人的选择权。”
他们停在一扇玻璃门前,门里的休息区,江逾白正坐在桌子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
陆寻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没有被清除。
江逾白也看到了门外的陆寻,眼睛亮了一下,放下笔跑了过来,隔着玻璃门冲他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、完全不符合温室规定的笑容。
“他的情绪感知力很强,对空间波动的敏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,是我们最好的数据分析员。”陈砚笑着说,“每一个被执法队判定为‘偏差者’的人,只要还有自主意识,还有对自由的渴望,我们都会尽量救下来。温室不要的,我们要。”
陆寻看着玻璃门里的江逾白,看着他脸上毫无顾忌的笑容,鼻尖突然一酸。
原来人可以这样笑。原来不用在规定的时刻,不用按照规定的幅度,也可以笑。原来“偏差”,不是原罪,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明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陆寻开始了拾光者预备役的训练。
他本以为,二十年的温室同步训练,会让他对任何精准控制的训练都游刃有余。可他没想到,拾光者的训练,从根上,就是和温室的规则反着来的。
第一课,就是“打破同步”。
模拟训练舱里,屏幕上播放着一对镜像空间的画面,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正在做着完全同步的动作。教官的指令很简单:在不触发膜崩溃的前提下,让其中一个人,做出和另一个人不一样的选择。
陆寻的第一反应,是伸手去调整画面里的人,让他的动作和镜像人重新对齐。
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,屏幕上的欧尔雷普膜波形图瞬间变红,两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冰冷的声音从训练舱外传来,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拉开舱门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叫厉承,是预备役的总教官,也是从温室里走出来的偏差者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当年为了救一个偏差小孩,被执法队打的。
陆寻攥着拳,喉咙发紧:“同步……同步才能稳定。”
“放屁!”厉承的声音陡然拔高,一把拽住陆寻的胳膊,把他拖到屏幕前,指着上面的波形图,“你给我看清楚!现在的同步,是假的!是用强制手段压出来的!偏差已经产生了,你越强制同步,膜的反弹就越厉害,最后只会加速坍缩!”
他松开陆寻,指着屏幕里的两个人:“温室教你的,是当一个没有脑子的木偶,让你跟着指令走,让你害怕所有不一样的东西。可拾光者要做的,是掌控偏差,是在同步和偏差之间,找到那条生路!”
“我们要救的,不是一个必须所有人都一模一样的死世界,是一个允许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活世界!如果你连自已的选择都不敢做,如果你还是只会跟着指令走,那你就滚回温室去,继续做你的乖宝宝!”
厉承的话,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陆寻的心上。
他站在训练舱里,看着屏幕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二十年里的每一个瞬间:统一的起床号,统一的动作,统一的表情,统一的人生。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从来没有为自已做过一次选择。
就连刚才,他的第一反应,还是回到那个安全的、被规定好的框架里。
陆寻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坐回操作台前。这一次,他没有去调整同步,而是盯着屏幕里的人,看着他拿起水杯的手,轻轻按下了操作键。
画面里的人,停下了拿水杯的动作,转而拿起了旁边的一支笔。
警报声没有响起。
屏幕上的欧尔雷普膜波形图,只是轻微波动了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平稳。而画面里的两个镜像人,一个拿着笔,一个拿着水杯,没有同步,却都好好地活着。
陆寻看着屏幕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做到了。他做出了一个属于自已的选择,一个和“规定”不一样的选择,没有毁灭世界,反而找到了新的平衡。
厉承站在舱外,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,紧绷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陆寻在训练里,一点点打碎了过去的自已,又一点点重新拼凑出了一个新的自已。
他学会了怎么监测欧尔雷普膜的偏差值,学会了怎么在空间裂隙里辨别方向,学会了怎么用同步锁短暂稳住镜像人的动作,学会了怎么在极端环境里活下去。他也学会了笑,学会了和身边的人打招呼,学会了自已选择今天吃什么,学会了做一个“有偏差”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可他心里的不安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
陈砚说过,拾光者的路,九死一生。每一次穿越,都会让他们逐渐变成无镜像人,最终彻底消失。可这些话,对他来说,一直只是一个概念,直到他遇见了秦越。
那天训练结束,陆寻去基地的医疗区处理训练时擦伤的胳膊,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,看到了一个坐在窗边的男人。
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,头发有些花白,穿着一身黑色的残光服,侧脸的轮廓很深,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可窗外只有尽余空间厚厚的岩层,什么都没有。
陆寻路过的时候,男人刚好抬起手,想去拿桌子上的水杯。
让陆寻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——男人的手,直接穿过了水杯,像一道影子一样,没有碰到任何东西。
男人似乎早就习惯了,收回手,自嘲地笑了笑,转头看向门口的陆寻。
“新来的?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像被空间裂隙的风刮过一样。
陆寻点了点头,走进病房:“我叫陆寻,预备役拾光者。”
“秦越。”男人笑了笑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吧。很少有新人会愿意过来和我说话,他们都怕我,怕变成我这个样子。”
陆寻坐下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那只手,有一半是近乎透明的,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桌子纹理,像随时都会散开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陆寻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想问,我是不是快变成无镜像人了?”秦越很坦然地抬起手,看着自已透明的指尖,“不是快了,是已经是了。我的镜像人,在三年前的一次空间坍缩里,彻底消失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没有根的人,不属于尽余空间,也不属于π空间,只是一个飘在裂隙里的孤魂。”
他给陆寻讲了他的故事。他是最早的一批拾光者,曾经五次穿越到π空间,亲眼看着三个同伴在空间裂隙里被撕碎,看着两个同伴变成了无镜像人,最终彻底消失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他们都说,拾光者是英雄。”秦越笑了笑,眼里却没有笑意,“可英雄是什么呢?是你死了,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。你拼了命保护的那些人,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存在。你消失了,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磨得发白的本子,递给陆寻。
陆寻翻开,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一串数字,还有一行短短的话。
“这些都是我的同伴。”秦越的声音很轻,“现在,只有我记得他们了。等我消失了,这个世界上,就再也没有人知道,他们曾经来过,曾经为了这个世界,拼过命。”
陆寻的手指抚过那些名字,指尖冰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陈砚说的“九死一生”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不是轰轰烈烈的牺牲,不是被万人铭记的荣光,是悄无声息的消失,是连存在过的痕迹,都会被彻底抹去。
那天晚上,陆寻失眠了。
他躺在基地的单人宿舍里,看着天花板上跳动的幽蓝色指示灯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秦越的话,回放着温室里的日子,回放着屏幕里π空间的蓝天白云。
他第一次问自已:你真的准备好了吗?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世界,为了一群永远不会知道你的人,付出自已的一切,甚至连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,值得吗?
这个问题,在三天后,有了答案。
那天,陈砚把他叫进了基地的核心控制室。巨大的环形屏幕上,正播放着一段实时传输过来的影像。
陆寻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湛蓝的天空,飘着软绵绵的白云,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挂在天上,暖融融的光洒在街道上,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,洒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。街上的人笑着,闹着,骑着自行车穿过树荫,牵着爱人的手逛着街边的小店,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奶茶,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。
他们可以随便选择自已要走的路,随便选择自已要吃的东西,随便选择自已**的人。没有统一的指令,没有严苛的规则,没有对偏差的恐惧。
只有自由,只有鲜活,只有他想象了二十年的、真正的人间。
“这里是π空间,离尽余空间最近的平行世界,也是我们要守护的世界。”陈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,“我们的天文监测站刚刚捕捉到,π空间的欧尔雷普膜,已经出现了第一波偏差裂痕。按照X循环模型的推算,最多十年,它就会开始坍缩,变成下一个尽余空间。”
陈砚转过头,看着陆寻,目光严肃:“陆寻,你的基础训练已经完成了。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。你可以留在基地,做后勤工作,不用面对空间裂隙,不用面对消失的风险。也可以,成为一名正式的拾光者,执行第一次穿越任务,进入π空间。”
“一旦你做出了选择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陆寻的目光,死死地锁在屏幕上。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小女孩,看着她手里的风筝越飞越高,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,看着那片他从未见过的、湛蓝的天空。
他想起了温室里的日子,想起了江逾白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,想起了秦越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想起了自已无数个深夜里,偷偷想象的太阳的温度。
他活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为自已活过。现在,他想为那些能在阳光下自由活着的人,拼一次。
哪怕代价是彻底消失。
陆寻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,看着陈砚,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。
“我选择,成为拾光者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。他伸手,递给陆寻一套全新的黑色残光服,一个腕表大小的偏差仪,还有一把银色的、只有手掌长的同步锁。
“你的编号,拾光者317。”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三天后,执行第一次穿越任务。目标,π空间,海城市。你的任务,是找到第一波偏差的源头,稳住欧尔雷普膜的裂痕,同时,避开π空间高墙组织的猎杀。”
陆寻接过装备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。
三天后,陆寻站在了空间裂隙的面前。
那是一道巨大的、幽蓝色的、像水波一样不停晃动的膜,正是他无数次在屏幕上见过的欧尔雷普膜。膜的对面,光影晃动,隐约能看到街道、树木,还有暖融融的阳光。
基地里所有的人都来了,厉承,江逾白,秦越,还有无数的预备役和科研人员。他们站在后面,看着陆寻,没有说话,眼里却带着祝福,带着期许,带着一种传承了无数代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
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记住,活着回来。”
陆寻点了点头,穿上残光服,把偏差仪戴在手腕上,握紧了手里的同步锁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然后转过身,一步跨进了那道幽蓝色的膜里。
冰凉的、麻酥酥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眼前是飞速闪过的光影,像被扔进了一条时空的洪流里。他感觉自已的身体在被拉扯,被撕裂,又被重新拼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失重感突然消失。
他重重地摔在地上,坚硬的水泥地硌得他后背生疼。
陆寻猛地睁开眼。
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带着梧桐叶的清香,风里有街边奶茶店飘来的甜香,耳边是汽车驶过的声响,还有人笑着说话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湛蓝的天空,看着头顶晃悠的梧桐树叶,看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他来了。他真的来到了π空间,来到了这个有太阳的、自由的世界。
陆寻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身,手腕上的偏差仪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动,屏幕上的波形图,瞬间变红。
第一波偏差,就在附近。
而他还不知道,在他踏入π空间的这一刻,高墙组织的监测站里,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响彻了整个房间。冰冷的电子音,在监控大厅里循环播报。
警告!检测到外来空间波动!尽余空间拾光者,已进入海城市范围!
监控大厅的主位上,身着深色制服的顾深指尖敲了敲桌面,眼神冷得像冰,对着通讯器沉声道:“把目标的实时位置同步给猎杀小队,清除目标,不要留活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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