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里的敦煌
23
总点击
方念真,方念
主角
fanqie
来源
都市小说《尘埃里的敦煌》,讲述主角方念真方念的爱恨纠葛,作者“星落小敏”倾心编著中,本站纯净无广告,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,还带着冬天不肯散尽的硬壳,刮在脸上,不是冷,是糙。方念真缩了缩脖子,把蓝布列宁装的领子又竖起来些。这条胡同她常走,青砖墙灰扑扑的,墙角残留着去冬的脏雪,化得黑黢黢,像大地咳出的痰。,怀里揣着公家的钱和发票,掌心微微出汗。这笔“巨款”让她紧张。穿过这条胡同,能省五分钱车钱。她现在对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——每月十八块五的临时工工资,扣掉八块钱的集体宿舍铺位费,五块钱的食堂饭票,剩下的要买肥皂、牙膏,偶...
精彩试读
、喘息着的肺。每一口吞吐,都是黑压压的人潮。汗味、煤烟味、行李卷的霉味、小贩手里烤白薯的甜腻气,还有无处不在的尘土,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稠空气。广播喇叭里的女声用尽力气想要维持清晰,却总被鼎沸的人声和汽笛的嘶鸣撕成碎片。,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洗脸盆、搪瓷缸和几本书。袋子比她想象得沉,尤其那本《敦煌图录》,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坠在底部,每一步都牵扯着她的肩膀。她被人流裹挟着,跌跌撞撞地向前移动,视线艰难地越过无数晃动的肩膀和后背,寻找着去往兰州方向列车的站台指示牌。“借光!借光!让一让嘞!”一个扛着巨**袋的汉子从后面挤上来,粗糙的麻袋角刮过她的脸颊,**辣地疼。她踉跄一下,手里的网兜差点脱手,慌忙抱紧。盆和缸子在网兜里哐当作响,引来旁边几个等车人麻木的一瞥。。没有长亭古道,没有折柳相送,只有这实实在在的、粗粝的拥挤和冲撞。她忽然想起艺专毕业前,几个要好的同学约着去北海划船,唱着《送别》,哭得稀里哗啦,以为那就是人生最大的别离。如今看来,那不过是少年人精心排演的伤感戏剧。真正的离别,是汗湿的脊背,是勒进掌心的网兜提手,是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的茫然前行。“兰州—西宁—张掖方向”的牌子。站台更混乱。绿皮车厢像一条疲惫的巨蟒趴卧在铁轨上,每个车门都堵成了沙丁鱼罐头。人们用行李、用身体、用吼叫开辟着通道。有送行的家属在车窗下拉着里面人的手,大声嘱咐着;有孩子被吓哭,尖利的哭声像锥子一样刺破喧嚣。,一阵绝望。她太瘦小了,力气也不够。就在她不知所措时,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,抓住她行李袋的背带,用力一扯。“上这个门!快!”一个穿着旧铁路制服、脸色黝黑的中年站务员冲她吼,同时用身体蛮横地撞开堵在门口的两个男人,为她撑开一道缝隙。“女同志!先上!”,也来不及思考,求生般的本能驱使着方念真。她几乎是闭着眼,把网兜护在胸前,顺着那道缝隙拼命往里钻。行李袋被卡了一下,站务员在后面用力一推,她整个人便跌进了昏暗、闷热的车厢过道。
“票!拿出车票!”列车员的声音像炸雷。
她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张宝贵的硬纸板车票,递过去。列车员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划了一道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往里走!别挡道!”
她像一片被激流冲进来的落叶,顺着过道的人流,身不由已地向车厢深处漂去。脚下是粘腻的不知什么污渍,混合着瓜子壳和痰迹。空气浑浊得几乎能看见浮尘在仅有的几扇车窗透进的光柱里狂舞。汗味、脚臭、劣质**味,还有隔夜食物的馊气,浓烈得让她胃部一阵翻搅。
硬座车厢的座位早已被占满,连过道和车厢连接处都塞满了人和行李。她无处可去,只能被挤在靠近厕所的角落里,背靠着冰冷、满是划痕的车厢壁。行李袋放在脚边,她紧紧抱着网兜,仿佛这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。
汽笛长鸣,车轮缓缓启动,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。站台上送行的人群开始加速移动,挥动的手臂像风中芦苇。那些面孔迅速向后掠去,变得模糊,最终消失在站台棚顶的阴影里。
北平,正在离她而去。
一种迟来的、巨大的空虚感,就在这时攫住了她。不是悲伤,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、飘荡在空中的失重感。那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,有她的童年、学业、迷茫和挣扎的城市,此刻正变成车窗外不断倒退的灰色屋顶、烟囱和城墙剪影。她曾经那么想逃离它的平庸和压迫,如今真的离开了,却发现那平庸和压迫也曾是某种“存在”的证明。
她把脸贴在肮脏的车窗玻璃上,冰凉触感让她清醒了些。外面是北平郊区的景象,低矮的平房,光秃秃的田野,零星的行人骑着自行车。平凡得不能再平凡。
就在列车即将完全驶离站台棚区时,她瞥见一根水泥柱子上,贴着一张残破褪色的宣传画。画的主体已经撕裂,只剩下半边。那半边,是一个工人模样的人,手指着远方,**是……连绵的、线条概括的山峦,以及几座类似塔或建筑的简略轮廓。纸张被风雨侵蚀得发白,但那工人指向远方的姿态,却因残破而显得更加突兀和强烈。
建设……大西北……
宣传画上残缺的标语在她脑海里自动补全。几乎同时,她怀里的网兜中,《敦煌图录》坚硬的棱角,隔着薄薄的布,硌着她的肋骨。
工人指向的远方,是连绵的山。图录里,也是山,布满洞窟的悬崖。
一个是号召,是未来的建设;一个是遗存,是过去的辉煌。
两者风马牛不相及,却在此刻,在这个离别的站台,在这个拥挤不堪的车厢角落,在这个心神恍惚的年轻女子眼中,产生了奇异的重叠。仿佛那画上的工人,指的不是工厂矿山,而是那本图录里,风沙中的佛国。
这重叠荒诞不经,却像一道微弱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某个混沌的角落。她离开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逃避,也不仅仅是为了那“不问出身”的允诺。还有一种更模糊、更庞大的东西——去见证,甚至去“建设”某种不同于烟囱和机床的东西。用她的笔,而不是铁锹。
火车加速,那残破的宣传画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。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,田野更加开阔,天空显得更高。
方念真慢慢滑坐到行李袋上,依旧抱着她的网兜。车厢摇晃,人声嘈杂,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,却渐渐平息下来,变成一种深沉的、带着疲惫的平静。
她打开网兜,抽出那本《敦煌图录》,就着过道昏暗的光线,轻轻翻开。手指抚过冰冷的、印着飞天的那一页。
火车向着西北,向着那片在宣传画和图录里都以不同方式呈现的“远方”,轰隆驶去。
她的旅程,真正开始了。
时间在车轮单调的“哐当”声中被拉长、碾碎。白天变成了窗外持续移动的、色调越来越灰黄的风景,夜晚则是漆黑一片,只有偶尔掠过的、孤零零的灯光,像被遗弃在旷野上的萤火。
方念真在厕所旁的角落勉强建立了一个“据点”。她把行李袋竖起来,垫在**下面,背靠着车厢壁。网兜放在腿边,手可以随时触到《敦煌图录》的硬壳。这个姿势并不舒服,车厢壁的每一次震动都毫无缓冲地传递到她的脊椎,但至少,她不用一直站着。
腿脚很快就麻木了,继而是臀部被硬质行李袋硌得生疼。她尝试变换姿势,但在人挤人的过道,每一次挪动都像一场微型战役。口渴,但不敢多喝水——通往厕所的路被各种蜷缩的身体和包袱堵死,而且那扇门似乎永远紧闭,散发着可怕的气味。饥饿感一阵阵袭来,她摸出临走前赵大姐塞给她的两个玉米面窝头,已经又干又硬,就着军用水壶里所剩无几的凉白开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窝头渣掉在衣襟上,她也懒得去拍。
身体在受罪,精神却奇异地清醒,甚至有些过度活跃。她开始观察周围。这是她艺专时养成的习惯,在人群中捕捉表情、动作、瞬间的构图。
紧挨着她坐在地上的,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,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粗布包袱,里面大概是她全部的家当。她一直低着头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,眼神里是深深的茫然和一丝恐惧。她几乎不说话,只是不时摸摸包袱,仿佛确认它还在。
斜对面,两个穿着旧军装但没领章帽徽的男人,正在低声交谈,口音很重。其中一个少了半只耳朵,另一个脸上有深深的疤痕。他们说话时眼神锐利,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。方念真猜测,他们可能是复员转业的**,被分配到西北的某个农场或工厂。他们的疲惫是另一种,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沧桑和认命。
过道对面,几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挤坐在一个行李卷上,显得比较活跃。两男一女,都戴着眼镜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制服,胸口别着钢笔。他们正在热烈地争论着什么,声音时高时低。
“……说到底,光有热情不够,还得有科学的方法!治理风沙,要讲究植物学、土壤学!”一个戴黑框眼镜、脸庞瘦削的男生挥舞着手臂。
“王干事说得对!但我们不能等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再动手!边干边学,在实践里出真知!”另一个圆脸男生反驳,脸色激动得发红。
“李姐,你说呢?”黑框眼镜问那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女生。
女生推了推眼镜,声音柔和但清晰:“我觉得你们都说得对。既要敢于克服困难,也要尊重客观规律。我们这次去河西走廊搞土壤调查,就是为将来的防风固沙打基础。这工作可能很枯燥,要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,但意义重大。”
“对!意义重大!”圆脸男生用力点头,“比起留在城里坐办公室,这才是真正为***做贡献!我们就要到祖国最需要、最艰苦的地方去!在那里,才能真正实现我们的价值!”
他们的对话,充满了方念真在建设局听惯了的词汇:贡献、艰苦、价值、实践、科学。但不同于刘科长那种带着**意味的严肃,这些年轻人的话语里,有一种近乎天真的**和确信。他们相信自已的选择是光荣的,前路虽苦,却光明万丈。这让方念真既感到一丝羡慕,又隐隐觉得有些遥远。她的“价值”,似乎建立在更虚无缥缈的东西上——那些即将湮没的壁画。
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咳嗽声,接着是浓烈的旱烟味。一个穿着旧干部服、头发花白的老人,靠着门边蹲着,正用报纸卷着烟叶。他咳嗽得很厉害,脸憋得通红。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,悄悄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,背过身去。
窗外,景色愈发苍凉。绿色几乎绝迹,取而代之的是****的黄土塬,沟壑纵横,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。村庄稀少低矮,土坯房几乎与土地同色。有时能看到牧羊人穿着光板羊皮袄,站在坡上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羊群像缓缓移动的云朵。
这就是西北了。与北平的拥挤繁华截然不同,这是一种空旷的、富有侵略性的贫瘠。它不掩饰自已的严酷。方念真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飞逝的荒芜,第一次对“艰苦”二字有了具体的视觉印象。那不仅仅是生活条件差,更是一种环境本身传达出的、沉默而强大的压力。
夜又深了。车厢顶灯熄灭,只留下几盏昏暗的壁灯。大多数人以各种扭曲的姿势陷入睡眠,鼾声、磨牙声、梦呓声此起彼伏。空气更加污浊。方念真睡不着,疲倦到了极点,反而精神亢奋。她把脸埋在膝盖上,试图隔绝一些气味和声音。
就在半梦半醒之间,对面学生们的谈话声又钻入耳朵,话题似乎换了。
“……除了我们农科所的,听说还有地质队的、搞水利的,哦,还有***门的。”是那个圆脸男生的声音,带着点炫耀见闻的意思。
“***门?去那边干嘛?搞文艺演出慰问?”黑框眼镜问。
“不止吧。好像有什么文物调查队。听说要去敦煌。”
敦煌。
这个词像一枚针,瞬间刺破了方念真的朦胧睡意。她猛地抬起头,动作幅度大了些,撞到了旁边农村妇女的肩膀。妇女惊醒,惶恐地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方念真没顾上道歉,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。她竖起耳朵,屏住呼吸。
“敦煌?就是那个有很多破庙洞窟的地方?”女生问。
“什么破庙!那是莫高窟,千佛洞!艺术宝库!”圆脸男生似乎懂得多一点,“不过确实破败得厉害,听说都快让沙子埋了。这次去,大概就是抢救吧,画画图,拍拍照什么的。”
“那种工作……有什么意思?”黑框眼镜语气有些不以为然,“跟死人东西打交道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那也是**的文化遗产嘛。”圆脸男生辩解道,但语气并不十分坚定,“不过,肯定没我们搞农业建设实在。风吹日晒不说,整天对着那些黑乎乎的壁画,多憋屈啊。而且我听说,报名的人不多,条件放得特别宽,估计什么人都收。”
“什么人都收”……方念真咀嚼着这句话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她就是因为“条件宽”才得以报名的。在别人眼中,这或许意味着这项工作无足轻重,或者门槛极低。一股微弱的、混合着自尊受伤和现实认清的凉意,爬上脊背。
“总之,都是为建设新西北出力嘛,分工不同。”女生打了个圆场,“快睡吧,明天还得倒车呢。”
学生们安静下来。车厢里,只剩下鼾声和车轮声。
方念真再也无法入睡。她重新靠回车厢壁,在黑暗中睁大眼睛。
敦煌。莫高窟。千佛洞。
这些词不再只是图录上冰冷的印刷字,也不只是广播里抽象的通知。它们开始和具体的人、具体的评价联系起来——“破庙”、“死人东西”、“憋屈”、“什么人都收”。
她即将前往的,在别人眼中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一个不被理解、甚至被轻微蔑视的角落。
她抱紧了怀里的帆布行李袋,那本厚厚的图录隔着布料,传递着它的重量和温度。
别人怎么想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那些画,还在那里。正在消失。
而她,正在靠近。
她闭上眼睛,在车轮有节奏的摇晃中,第一次在脑海中,试图拼凑出一个具体的“敦煌”的模样。不仅仅是悬崖和洞窟,还有那里的人,那里的生活,那里的……未来。
兰州车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北平截然不同的干燥和粗粝。风很大,卷着沙土和煤灰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鞭子。站房是土**的,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。人流更加杂乱,口音五花八门,穿着羊皮袄的、裹着头巾的、穿着各色制服的,挤作一团,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。
方念真背着愈发沉重的行李,跟着稀稀拉拉同样要**中转签票的人流,挤进一个低矮的、窗户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的屋子。屋子里只有两个窗口,前面排着歪歪扭扭、毫无章法的队伍。空气污浊,地上痰迹和烟头狼藉。她排在一个背着巨大行囊、浑身散发着牲口气味的汉子后面,尽量屏住呼吸。
等待漫长得令人绝望。前面不时爆发争吵,有人插队,有人因为证件不全被窗口里冰冷的声音呵斥回去。方念真紧紧攥着她的调令函、介绍信和车票,手心出汗,把纸张的边缘都浸软了。她反复默念着要说的话,生怕遗漏什么。
终于轮到她了。窗口里面是个一脸倦容、颧骨突出的中年女办事员,头也不抬:“去哪?”
“柳园。然后去敦煌。”方念真赶紧把一叠证件从窗口下的缝隙塞进去。
“敦煌?”办事员终于抬了下眼皮,打量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,“工作?”
“嗯。文物工作队。”方念真补充道。
办事员没再问,开始翻看她的证件,动作慢条斯理。然后拿起一个沾满红色印泥的章,“砰”地一声盖在她的车票背面,又扯过一张硬纸板的中转签票,用蘸水笔刷刷写上几行字,连同证件一起推出来。
“签好了。去柳园的车明天下午四点,七站台。自已看准时间。住宿自已解决,车站招待所往前右拐,不过估计没床位了。”语速快得像打***,说完就喊“下一个!”
方念真赶紧抓起东西退到一边,仔细核对签票上的信息,确认无误,才松了口气。第一个难关过了。
接下来是住宿。果然如办事员所说,车站招待所门口挂着“客满”的牌子。她在周围转了一圈,几个看起来像旅社的地方都拥挤不堪,价格也让她咋舌。最后,她在一个背风的墙角,看到几个像她一样等待转车的人,裹着大衣或棉被,席地而坐。她犹豫了一下,也学着他们的样子,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,把行李袋垫在身后,坐了下来。至少这里不要钱。
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。水壶早就空了。她看到车站广场边有个冒着热气的大铁桶,旁边围着人。凑近一看,是卖开水的,一分钱一壶。她拿出搪瓷缸子,挤过去打了一缸子。水很烫,有一股铁锈味,但她顾不得了,小心地吹着,小口啜饮。温热的水流过干得冒烟的喉咙,带来些许安慰。就着这热水,她又啃了半个硬如石头的窝头。
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。几天火车坐得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腿脚浮肿。但她不敢睡沉,紧紧抱着行李,警惕着周围。广场上人来人往,各种方言的吆喝、孩子的哭闹、广播喇叭时断时续的通知,混杂在一起。
就在她半闭着眼睛,试图积蓄一点体力时,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、干部模样的人,提着简单的公文包,从她面前走过,在不远处站定,点了支烟,聊了起来。他们的口音带着江浙一带的软糯,在粗犷的西北**音里很突出。
“……这次会议,关于边疆文化工作的拨款,怕是又要缩减。”一个稍胖的干部吐着烟圈说。
“没办法,重点都在工业和国防上。文化?尤其是这种‘故纸堆’‘老古董’,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。”另一个瘦高的干部接口,语气有些无奈。
“说起来,敦煌那边……常书鸿还在那儿硬撑着?”
“可不嘛。听说人都快熬干了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。上次省里有人去看,回来直摇头,说那些洞窟,破败得没法看,好些壁画眼看着就保不住了。常书鸿见人就念叨抢救,可拿什么救?上面不给钱,下面没人懂。难呐。”
“唉,也是个痴人。从法国回来,大好前程不要,非守着那片沙窝子。图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。也许真像他自已说的,那些画,是祖宗留下的,不能眼睁睁看它们没了。不过,我看悬。自然的力量,加上这么多年失修,凭他们那儿个人,几支破笔,能顶什么用?迟早的事。”
两人的声音不高,但顺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方念真的耳朵里。
常书鸿。
这个名字,她第一次听到。但从这两个干部的寥寥数语中,一个模糊而坚韧的形象,已经浮现出来:一个从法国回来的“痴人”,在要钱没钱、要人没人的绝境里,“硬撑着”,想要抢救那些“眼看着就保不住了”的壁画。
“破败得没法看”……“自然的力量”……“凭几个人,几支破笔”……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她因旅途劳顿而有些麻木的心湖,激起沉重的水花。她在图录上看到的是艺术的美与辉煌,而现实中的敦煌,却是如此严峻,甚至……绝望。她想象中的“工作”,是安静地临摹、记录,而现实听起来,却是一场注定失败的、悲壮的守卫战。
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行李袋,那本图录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。她即将要去的地方,不仅艰苦,而且可能是一个正在沉没的孤岛。她要投奔的,是一个孤独的、不被理解的坚守者。
害怕吗?是的。比在火车上想象的任何困难都要具体和可怕。
但奇怪的是,除了害怕,另一种情绪也在滋生。是对那个“常书鸿”的好奇,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敬意。还有……一种奇异的归属感。如果那里真如他们所说,是那样一个绝望的战场,那么,她的到来,或许真的能“多一个人,多一支笔”。哪怕只是杯水车薪。
两个干部抽完烟,继续聊着别的,慢慢走远了。
方念真坐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广场上的风更大了,卷起沙尘,迷了她的眼。她揉了揉眼睛,手指有些湿。
她拿出那本《敦煌图录》,这次没有翻开,只是用手掌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封面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磨损的痕迹。
明天,她将踏上更向西的列车,离那个“硬撑着”的常书鸿,离那些“保不住了”的壁画,越来越近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但她知道,她已经没有回头路,也不想回头了。
至少,在那个即将沉没的孤岛上,还有一个“痴人”在等待。而她,或许能成为另一个。
这辆车更旧,更慢,更拥挤。车厢像是从废品站拉回来的,油漆剥落,座椅的海绵从破洞里露出来,窗玻璃要么裂纹,要么干脆糊着厚厚的、洗不掉的污垢。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汗臭和烟味,还多了羊膻味和一种说不出的、尘土浸透一切的干燥气息。
方念真连角落的位置都失去了,只能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,背靠着冰冷的、不断震颤的铁皮车门。每一次刹车或启动,她都像狂风中的稻草一样摇晃。她已经顾不上脏,直接坐在自已瘪下去的行李袋上。
窗外,绿色彻底消失了。无边无际的**滩铺展开来,灰黄,褐红,间或露出黑色的砾石。天空是一种被风沙磨洗过的、苍白的蓝,显得极高,极远。偶尔能看到几丛低矮的、虬曲的骆驼刺或红柳,在风中剧烈地抖动,像是这死寂大地上最后的、顽强的脉搏。有时会经过干涸的河床,白色的盐碱像大地的疮疤。
风景单调得令人窒息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、永恒不变的噪音,和车厢无休止的、仿佛要将人五脏六腑都晃出来的颠簸。
方念真的体力已经透支。嘴唇干裂起皮,一碰就出血。脸上、手上,凡**的皮肤,都**燥的空气和风沙吹得粗糙发红,摸上去像砂纸。最难受的是眼睛,干涩刺痛,总想流泪,却又流不出来,因为身体里的水分似乎都快被蒸干了。
她靠着车门,昏昏沉沉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在清醒的片刻,她就从网兜里摸出《敦煌图录》,也不翻开,就抱着,感受它的重量和棱角。那本沉重的册子,此刻成了她与过往那个决定、与那个模糊理想之间,唯一的、实在的联结。
常书鸿。她默念这个名字。那个“痴人”,那个“硬撑着”的人。他长得什么样?也和这**一样干瘦苍老吗?他的眼睛,是不是也因为常年看着风沙和即将湮灭的壁画,而布满血丝,干涩刺痛?
他会欢迎她吗?还是像那两个干部说的,对再来一个“没什么用”的人,感到无奈甚至厌烦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已必须去。已经走到了这里,没有退路,也不想退。
列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,加水或者让车。站台只有几间低矮的土房,空无一人。方念真挣扎着站起来,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。她拖着行李,踉踉跄跄地走下火车。
双脚踏上地面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。不是泥土的柔软,也不是石板的坚硬,而是无数细小砂砾的、粗糙而富有弹性的支撑。风立刻包围了她,强劲,干燥,带着哨音,卷起地上的沙尘,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。
她走到站台边缘,望向远方。
地平线不再是平的,那里隆起一道深紫色的、连绵的山的剪影。山形奇特,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,显得沉默而威严。像一堵巨大的、天然的屏障,也像一尊卧佛。
一个穿着光板羊皮袄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汉,蹲在站台另一头抽旱烟,眯着眼看山。
方念真犹豫了一下,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问:“老乡,请问……那边是什么山?”
老汉抬眼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山,用浓重得几乎听不懂的方言嘟囔了一句,见她一脸茫然,便伸手指了指山的方向,又指向西边,吐出一个词:“敦煌。”
虽然发音含糊,但方念真听懂了。
敦煌,就在山那边。
她的心,猛地一跳。血液似乎瞬间冲向了四肢百骸,驱散了些许麻木和疲惫。她紧紧盯着那道紫色的山影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,目的地,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或图册上的影像。它就在那里,有山为界,有路可通。
山的那边,有常书鸿,有洞窟,有那些正在死去的壁画。
也有她,方念真,即将踏入的、未知的战场。
汽笛响了,催促上车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山,转身,用比下车时坚定得多的步伐,走回车厢。
列车再次开动,向着山的方向,向着敦煌。
她不再看窗外单调的**,而是闭上了眼睛。在脑海中,她开始描摹:山的后面,悬崖的样子,洞窟的排列,第一次走进洞窟时,会看到什么……
恐惧依然在,但已被一种更强大的、混合着使命感和奇异兴奋的情绪压过。
她来了。
正文目录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