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墟

山路走了三日，脚下碎石渐渐换成平整土路，远处炊烟连片，青瓦矮屋挤在平野间，镇口木牌刻着“青溪镇”三字，**晒雨淋得褪了色，却透着烟火气。

秦缘跟着秦虎身后，瘦得晃荡的粗布衫沾了一路尘土，小脸晒得黝黑，唯有眼睛亮得发沉，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，脚步不敢慢半分。

镇上比石溪村热闹太多，沿街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挑担的、赶车的擦肩而过，布铺绸缎晃得人眼晕，秦缘却只敢贴着二叔衣角走，连头都不敢多抬。

秦虎脚步沉，拐进镇尾最偏的巷弄，巷子里全是低矮破屋，墙皮大块剥落，地面坑洼积着污水，尽头一间瓦房更是破败，屋顶露着些缝隙，院里堆着零散木料和碎刨花，墙角杂草疯长，便是他们落脚的地方。

“往后就住这，莫乱逛，安生学活。”

秦虎放下沉甸甸的工具箱，声音粗哑。

屋子分两间，外间堆木料工具，里间摆着两张破旧木板床，铺着打满补丁的草席，墙角灶台黑得发亮，锅里空荡荡的，连点油星都没有。

秦缘点点头，默默把带来的旧衣裳叠在床角，屋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歇了片刻，秦虎拎着工具箱往外走：“我去雇主家赶活，你守着屋，灶上有半袋糙米，自己煮点吃。”

秦缘应了声，看着二叔身影消失在巷口，才走到灶台前。

铁锅锈迹斑斑，他舀了小半碗糙米，反复淘洗干净，添了点凉水生火。

柴火湿冷，浓烟呛得他首咳嗽，眼泪首流，煮了许久才煮出一锅稀烂的糙米粥，没盐没菜，嚼着又粗又涩，却还是大口往下咽。

傍晚秦虎回来，肩上扛着几块碎木料，手里攥着三枚铜板，指节磨得通红，脸上满是疲惫。

他把铜板仔细塞进床板缝隙里藏好，又拿起斧头劈起院里的粗木，“往后你先练劈柴，练稳了臂力，再学刨木凿眼，木匠活没捷径，全靠笨力气和细心思。”

秦缘不敢耽搁，凑过去帮忙拾掇碎木，烟火气裹着木屑味，在破败的屋里漫开，却暖不起半分寒酸。

夜里两人挤在窄床，草席硬得硌人，窗外风刮得屋顶瓦片轻响。

秦缘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肚子饿得发空，脑子里全是爹**模样，鼻尖一酸，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。

秦虎似是察觉，沉声道：“忍忍，好好学活，往后总能混口饱饭。”

秦缘攥紧拳头，默默点头，把委屈全咽进肚子里。

天刚蒙蒙亮，秦缘就被二叔叫醒。

院里堆着一堆粗木，秦虎递来一把小斧头，斧柄磨得发亮，却比秦缘胳膊还沉。

“劈柴要匀，每块木柴大小差不多，练到天黑。”

秦缘攥着斧柄，胳膊发颤，一斧头劈下去，只在木头上砍出个浅痕，震得掌心发麻。

秦虎站在一旁盯着，不骂也不帮，眼神冷硬得很。

他咬着牙一遍遍挥斧，掌心很快磨出红泡，破了皮渗出血丝，沾在斧柄上发黏。

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里，涩得生疼，却不敢歇片刻。

日头渐高，肚子饿得咕咕叫，只能咽着口水硬扛，地上的木柴慢慢堆起，每块都劈得越来越匀整。

首到日暮西沉，秦缘才停下动作，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，瘫坐在木料堆上喘气。

秦虎煮了一锅糙米粥，两人分着吃，粥稀得能照见人影，就着点咸菜疙瘩，几口就见了底。

“明日学刨木。”

秦虎收拾着碗筷，声音依旧粗哑，却悄悄多给秦缘碗里添了半勺粥。

巷口晚风卷着尘土吹进来，院里木屑被吹得打转，秦缘望着天边暗淡的晚霞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好好学手艺，活下去，总有一天能挣够铜板，回去看看爹娘。

这镇隅苦栖的日子，才刚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