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商天下通

出了开封府，日头越发毒得厉害。

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，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要把这暑气都吼散。

崔得本跟在队伍里，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，贴在背上黏腻难受，脚下的布鞋也磨得生疼——这双二婶纳的新鞋，针脚虽密，却还没踩开，走久了就硌得慌。

“歇会儿！

歇会儿！”

崔六最先扛不住，一**坐在路边的树荫下，扯着衣领大口喘气，“大贵叔，这日头要吃人啊，再走下去，我怕是要中暑了。”

王大贵抬头看了看天，日头刚过正午，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。

他点点头：“行，歇半个时辰，喝口水，吃点干粮。”

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，从包袱里掏出干粮——大多是山西带来的馍馍，硬得像石头，就着水才能咽下去。

得本拿出娘给的布包，里面除了馍馍，还有几块晒干的枣糕，是娘特意烤的，甜丝丝的，能解乏。

他分了几块给崔六和旁边的后生，自己留了一块，慢慢嚼着。

“得本，**可真疼你。”

崔六嚼着枣糕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这枣糕我好几年没吃过了，上次吃还是我娘在世的时候。”

得本心里一暖，又有些发酸。

他望着南方，想起娘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，手里的枣糕也变得有些哽咽。

王大贵喝了口凉水，走到得本身边坐下：“想**了？”

得本点点头，又赶紧摇头：“没啥，大贵叔，我就是觉得这路真长。”

“长才好啊。”

王大贵笑了，“路长，说明生意的门路也长。

咱们晋商，就是靠着这一条条长路，把山西的陈醋、绸缎，卖到南方；再把南方的茶叶、瓷器，卖到北方。

这条路，我走了十几年，从一个跟在别人后面的小后生，变成现在能带着你们闯的掌柜，靠的就是‘能熬’二字。”

他指着远处的官道：“你看这路，走的人多了，就成了商路。

咱们脚下的这条路，连通着晋、豫、鄂、赣、闽五省，多少晋商的身家性命，都押在这路上。

有赚得盆满钵满的，也有折在半路上的——遇着劫匪的，碰着天灾的，还有被官府坑了的。

但只要活着，就接着走，这就是咱们晋商的命。”

得本听得认真，他以前只知道种地辛苦，没想到做生意更是凶险。

“大贵叔，您遇到过劫匪吗？”

“咋没遇到过？”

王大贵摸了摸腰里的短刀，“前年在伏牛山，遇到一伙山匪，抢了我半车茶货。

我带着几个伙计跟他们拼，差点把命丢在那儿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严肃，“所以咱们出门在外，一是要团结，不能各自为战；二是要机灵，遇到事别硬拼；三是要讲规矩，该打点的别省着，该守的底线别破。”

得本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，就像记着**嘱托一样。

歇够了时辰，队伍又出发了。

往南走，地势渐渐平坦，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，路边的树木也越来越茂盛，空气里的湿气渐渐重了起来。

得本第一次见到水稻田，绿油油的稻苗长得齐腰深，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，和山西的黄土坡截然不同。

他好奇地问王大贵：“大贵叔，这稻子能当饭吃？”

王大贵哈哈大笑：“这是水稻，收了之后脱壳就是大米，南方人天天吃这个。

咱们山西人爱吃面，南方人爱吃米，各有各的习惯。

到了福建，你还能吃到海鱼、海虾，那些东西在咱们山西，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能吃到。”

走了大约十天，他们来到了黄河渡口。

这里比汾河渡口热闹多了，码头上挤满了人，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，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，还有扛着兵器的兵卒。

黄河水浑浊咆哮，浪头拍打着码头的石头，发出“哗哗”的巨响。

几艘巨大的渡船停在岸边，船夫们光着膀子，喊着号子，正把货物往船上搬。

“这就是黄河？”

崔六瞪大了眼睛，脸上满是震撼，“比汾河大多了！”

“这算啥？”

王大贵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过了长江，你才知道啥叫大河。”

他领着众人来到一艘渡船前，跟船夫讨价还价。

船夫是个黑脸膛的汉子，嗓门洪亮：“山西的客官，这黄河最近水大，行船危险，要不是看你们人多，我还真不敢载。

一人一百文，包你们平安过河。”

王大贵皱了皱眉：“太贵了，平时都是五十文一人。”

“平时是平时，现在是汛期。”

船夫摊了摊手，“你要是觉得贵，就等几天，等水小了再走。

不过我可告诉你，这几天的水，一天比一天大。”

王大贵回头跟众人商量：“咱们不能等，刘掌柜说南方的好茶都被人盯着呢，晚了就没了。

一百文就一百文，安全第一。”

众人都点头同意。

付了钱，船夫帮着把行李搬上船。

渡船很大，能载几十个人和不少货物。

得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看着黄河水从船边流过，浪头拍打着船身，船身微微摇晃，他心里有些发慌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坐船。

“别怕，这船稳着呢。”

王大贵坐在他旁边，递给她一碗水，“我第一次过黄河的时候，比你还慌，吐得昏天黑地。

多坐几次就习惯了。”

得本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，定了定神。

他看着远处的黄河两岸，岸边的树木飞速后退，天空中几只水鸟跟着船飞，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。

他突然觉得，这趟出门，虽然辛苦，却也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色，值了。

船行到河中央，突然遇到一个大浪，船身猛地一颠，不少人都惊呼起来。

得本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船舷，手里的银镯子硌了他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银镯子，想起**话，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。

过了黄河，就到了***另一边。

这里的风土人情又和之前不一样了，说话的口音更软，女人头上裹着花头巾，身上穿的衣服也比山西的鲜艳。

路边的饭铺里，飘出的香味带着酸甜味，和山西的咸辣完全不同。

王大贵领着众人进了一家饭铺，掌柜的是个操着**口音的中年人，热情地迎上来：“客官，要点啥？

咱们这儿的糖醋鱼、烩面都好吃。”

“来几碗烩面，再炒两个素菜。”

王大贵说，“少放糖，多放盐。”

他转头对众人笑道，“咱们山西人吃惯了咸的，吃不惯这酸甜口。”

烩面端上来了，碗很大，面很宽，汤里放了不少羊肉和粉丝。

得本尝了一口，味道确实和山西的面不一样，少了些劲道，多了些软糯。

他不太习惯，就着自己带的陈醋吃，才觉得顺口。

饭铺里还有几桌客人，其中一桌坐着两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人，像是商人。

他们正在谈论茶叶的行情，得本竖着耳朵听，听到“武夷山岩茶价格”这些词，心里一动。

“听说今年武夷山的岩茶收成好，价格降了一成，不少晋商都南下收茶去了。”

一个戴**的商人说。

“可不是嘛，我听说太谷的**，己经派了三拨人去崇安了，想把好茶都包圆了。”

另一个商人说，“咱们***商号，这次怕是抢不过他们了。”

“晋商就是厉害，抱团取暖，资金又雄厚。

不过他们也不容易，从山西到崇安，那么长的路，风险大得很。”

得本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，吃完饭，他跟王大贵说了这件事。

王大贵点点头：“我早就听说**的人去了，所以咱们得加快速度。

**是晋商里的大户，资金比咱们雄厚，要是被他们把好茶都收走了，咱们这次就白跑一趟了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们走得更快了，每天天不亮就出发，首到天黑才找地方歇脚。

得本的脚磨起了水泡，水泡破了，疼得钻心，但他从没喊过一声苦，只是晚上歇脚的时候，用热水泡泡脚，第二天接着走。

王大贵看在眼里，对他越来越满意。

这日，他们来到了湖北的襄阳府。

襄阳是水陆交通要道，商业非常繁华，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，有卖绸缎的、卖瓷器的、卖茶叶的，还有不少外国商人，穿着奇装异服，在街道上走来走去。

得本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城市，眼睛都看首了。

王大贵领着众人在一家“晋源商栈”歇脚，这是山西商帮在襄阳设立的分栈，掌柜的姓赵，是王大贵的老相识。

赵掌柜看到王大贵，连忙迎上来：“大贵兄，你可来了！

我正想派人去山西找你呢。”

“咋了？”

王大贵问。

赵掌柜把他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最近官府查私茶查得特别严，襄阳府的巡检司，天天在城门口盘查，凡是带货的商人，都要仔细检查。

我听说昨天有个陕西的茶商，因为官凭过期，茶货都被没收了，人也被打了一顿。”

王大贵皱了皱眉：“我的官凭还有半年才到期，应该没事吧？”

“不好说。”

赵掌柜说，“现在的巡检司都黑得很，就算你的官凭没问题，他们也会找借口刁难你，要你塞钱。

尤其是咱们晋商，他们觉得咱们有钱，更是重点‘照顾’对象。”

王大贵沉思了一会儿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你，赵掌柜。”

他转头对得本等人说，“咱们明天进城，都机灵点，少说话，多听我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他们收拾好行李，往襄阳府城走去。

城门口果然有几个巡检司的差役，穿着制服，手里拿着水火棍，正在盘查进出城的商人。

他们的目光锐利，扫过每个人的包袱，像是在寻找猎物。

轮到他们的时候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差役上前一步，拦住了他们：“站住！

干什么的？

包袱里装的啥？”

王大贵连忙上前，拱手笑道：“差爷，我们是山西来的商人，要去南方做生意，包袱里都是些换洗衣裳和干粮。”

“做生意？”

八字胡差役上下打量着他们，“做啥生意？

有没有官凭？”

王大贵连忙掏出官凭递过去。

八字胡差役接过官凭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，又递给旁边的一个差役：“你看看，这官凭是真的吗？”

那个差役接过官凭，看了看，又还给八字胡差役：“是真的，不过快到期了。”

八字胡差役眼睛一亮，把官凭扔给王大贵：“官凭快到期了，不算数！

你们这包袱里，肯定藏着私茶！

给我打开检查！”

几个差役立刻围了上来，伸手就要去抢他们的包袱。

王大贵连忙拦住他们：“差爷，我们真的没有私茶，这都是我们的行李。”

“有没有，检查了就知道！”

八字胡差役蛮横地说，“要是敢反抗，就把你们都抓起来，关进大牢！”

得本心里一紧，他知道这些差役是故意刁难，想要索贿。

他看了看王大贵，王大贵的脸色也很难看，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，递了过去：“差爷，一点小意思，您拿去买杯茶喝。”

八字胡差役看了看银子，撇了撇嘴：“一两银子？

你打发叫花子呢？

最少五两，不然别想走！”

王大贵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他做生意这么多年，还从没遇到过这么**的差役。

五两银子，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利润了，他怎么可能甘心给。

就在这时，得本突然想起了自己包袱里的账本——那是他记录乡亲们嘱托的糙纸，上面记着他帮谁带了信，帮谁打听亲人下落。

他拉了拉王大贵的衣角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
王大贵一愣，随即明白了得本的意思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对八字胡差役说：“差爷，我们不是普通的商人，我们是‘义商’。

你看，这是我们记录的账本，我们这次南下，除了做生意，还受乡亲们的托付，给在南方的亲人带信，帮他们打听逃荒的亲人下落。”

他把得本手里的账本递了过去，“这些都是乡亲们的血汗嘱托，我们要是被耽误了，他们的希望就破灭了。”

八字胡差役接过账本，翻了翻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不少名字和嘱托，还有几个乡亲的手印。

他愣了一下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这时，旁边一个路过的老秀才看到了这一幕，忍不住开口：“差爷，这几位壮士是为乡亲们办事，乃是义举，你们不该刁难他们。”

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：“是啊，人家帮乡亲带信，多不容易啊。”

“巡检司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？”

八字胡差役脸上有些挂不住了，他瞪了王大贵一眼：“算你们运气好，下次再让我碰到，可没这么容易了！”

说完，挥了挥手，“走吧走吧！”

王大贵连忙拉着得本等人，快步走进城门。

过了城门，崔六才松了口气，拍着胸口说：“吓死我了，刚才我还以为咱们要被抓起来呢。

得本，还是你机灵，想到用账本对付他们。”

得本笑了笑：“我也是一时想起，这些差役虽然**，但也怕被百姓骂，毕竟‘义举’这两个字，还是有点分量的。”

王大贵拍着得本的肩膀，赞许地说：“得本，你这小子，越来越有出息了。

做生意不光要会算帐，还要会看人、会变通。

你今天这一招，比给银子管用多了。”

襄阳府城里比城外更繁华，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
得本看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，有南方的丝绸，有西域的玉器，还有他从没见过的水果。

王大贵领着众人在一家茶铺歇脚，点了几碗茶。

茶端上来了，是绿茶，汤色清亮，味道清香。

得本尝了一口，和他小时候喝的粗茶完全不同，口感更醇厚，回甘也更明显。

“大贵叔，这就是南方的好茶吗？”

王大贵摇摇头：“这只是普通的绿茶，算不上好茶。

武夷山的岩茶，比这好喝十倍。

等咱们到了崇安，我让你尝尝真正的大红袍，那才是茶中珍品。”

茶铺里有不少商人在谈论生意，得本听到他们说，从襄阳往南，就可以走水路了，坐漕船到江西，再转陆路去福建，比走旱路快多了，也舒服多了。

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大贵。

王大贵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

那咱们就走水路！

走旱路太慢了，坐漕船的话，半个月就能到江西，比走旱路快一个月。”

他立刻起身，“走，咱们去码头问问，看看有没有去江西的漕船。”

襄阳的码头比黄河渡口更热闹，漕船一艘接着一艘，船上装满了货物，船夫们喊着号子，正忙着装卸货物。

王大贵找了个船夫打听，得知明天一早就有一艘去****的漕船，正好有空位。

“太好了！”

王大贵高兴地说，“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歇脚，明天一早就坐船走。”

晚上，得本躺在商栈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他想起了娘，不知道**病有没有好转；想起了三伯和二婶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按时给娘送药；想起了崔家堡的乡亲们，不知道他们托带的信，能不能顺利送到亲人手里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，冰凉的触感让他安定下来。

他坐起身，借着窗外的月光，看着自己磨起水泡的脚。

虽然辛苦，但他知道，自己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。

只要能赚到钱，治好**病，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，再苦再累都值得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，他们就来到了码头。

漕船己经准备好了，船夫们正在搬运行李。

王大贵领着众人上了船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漕船很大，分为上下两层，上层是乘客的座位，下层是货舱。

船上有不少商人，都是去南方做生意的。

随着一声号子，漕船缓缓驶离码头。

得本站在船头，看着襄阳府城渐渐远去，心里充满了期待。

他知道，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，还有更多的困难在等着他，但他不再害怕。

他握紧了怀里的银镯子，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——那里，有云雾缭绕的茶山，有他的希望，也有他的未来。

漕船沿着汉江顺流而下，江水清澈，两岸的景色美不胜收。

得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水，这么绿的树，他觉得自己的心胸也变得开阔起来。

他和崔六等人一起，帮着船夫们干活，拉纤、掌舵，虽然累，但也学到了****。

船上的商人来自五湖西海，有山西的、***、湖北的，还有江西的。

他们在一起谈论生意，分享各地的风土人情。

得本默默地听着，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。

他知道，这些信息，对他以后的生意，都会有帮助。

有一天，船上的一个江西商人听说他们要去武夷山收茶，主动跟他们搭话：“几位是山西来的茶商？

我是江西景德镇的，做瓷器生意的，经常去福建。

武夷山的岩茶确实好，不过那里的茶霸不好惹，你们要小心。”

“茶霸？”

王大贵皱了皱眉，“什么茶霸？”

“就是当地的恶霸，垄断了部分茶山资源，收茶价格压得很低，要是有外地商人来收茶，他们就会找麻烦。”

江西商人说，“去年有个**的茶商，去武夷山收茶，被茶霸打了一顿，茶货也被抢了。”

王大贵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多谢提醒，我们会小心的。”

得本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，他知道，到了武夷山，等待他们的，不仅仅是好茶，还有更多的挑战。

但他不怕，他相信，只要他们团结一心，坚守信义，就一定能克服困难，把好茶收回来。

漕船走了十天，终于到达了****。

这里的风土人情又和之前不一样了，说话的口音带着江西的特色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

王大贵领着众人下了船，在南昌城里歇了一天，补充了些干粮和水，然后又踏上了前往福建的路程。

从南昌到福建崇安，还有一段陆路要走。

这段路多是山路，崎岖不平，非常难走。

得本和崔六等人互相搀扶着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他们的脚磨破了，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，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
这日，他们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，山上云雾缭绕，看不清山顶。

王大贵指着大山说：“翻过这座山，就到福建崇安了，武夷山就在前面。”

得本抬头望了望大山，心里充满了激动。

他知道，他的贩茶之路，终于要迎来第一个重要的节点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加快了脚步，朝着山顶走去。

他相信，山顶的风景，一定很美。